叶燕钧:想起秦癫子
前些日子从报上读到社科院某领导的文章,说反右运动没有处死一个人,并非血淋淋的。我突然就想起了年轻时候看过的谢晋导演的著名电影《芙蓉镇》,想起那个姜文扮演的右派分子秦癫子,想起秦癫子被抓去坐牢时,姜文对刘晓庆说的那句著名台词:“活下去,像牲口一样地活下去”。
我起身去书房找到了小说《芙蓉镇》,这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语文新课标必读丛书”中的一本,是前些年我为女儿买的课外书。我拿起翻了翻,竟然不舍放下,一口气就把这部写于三十多年前的小长篇看完了。
古华的小说发表于1981年第一期的《当代》,那时我才读初中,是个文学小青年,现在已经不记得当年自己是否读过它了。尽管从电影早就知道了小说的主要情节,但阅读的过程里还是几度落泪,那几位小镇人物长达20余年间的曲折命运深深震撼了我的心灵。当我看到最后的落款,写作时间为1980年7月,我非常吃惊,那个时代很多作家的反思还仅仅在于揭示文革伤痕,而古华已经把批判的锋芒直指极左之恶。要知道,当时虽然中央已经彻底否定文革,但极左的势力与影响依然十分强大,作家以小小《芙蓉镇》史诗般展现祖国在左祸荼毒下人民的苦难与挣扎,其非凡的见识与勇气,在今天看来依然熠熠生辉,令人钦佩。
小说里的芙蓉镇是个地处湘粤桂三省交界的边远山镇,只有“十几家铺子,几十户住家紧紧夹着一条青石板街”。在这个民风淳朴的小山镇里生活着二十二名“五类分子”,他们是这个镇里的“黑鬼”、“贱民”。这些阶级敌人大部分是解放前的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也有解放后政治运动的牺牲品,比如右派分子秦书田。秦书田本是个知识渊博的青年音乐家,在歌舞团当编导,1956年到芙蓉镇搜集整理民歌《喜歌堂》,把山间民歌升华成了反封建主题的歌舞剧,不想反右运动来了,有人说解放都六、七年了,还反封建,新社会怎么还有封建?可见秦书田反封建是假,反社会主义是真。多么蛮横的逻辑,多么荒唐的理由,而秦书田就这样成了右派,被开除公职“回原籍芙蓉镇交由当地群众监督劳动”。
到小说开篇叙述的年份1963年,秦书田已经当了五、六年右派,长时间跪砖头、挨打挨斗、挂黑牌游街,他被练成了一个没皮没脸没心没肺的“老运动员”--“当了五类分子,做了人下人,还总是那么快活、积极。好像他的黑鬼世界里就不存在着凄苦、凌辱、惨痛一样。游街示众他总是俨然走在前头。接受批斗总是不等人吆喝、挥动拳头,扑通一声先跪下,低垂下脑壳。人家打他的左边耳光,他就等着右边还有一下。”当我读到这段文字的时候,心内一阵酸楚,不由掉下泪来。二三十岁正是人生中最爱面子最讲尊严的时候,但秦书田面对的却是专政的铁拳,要么没尊严地活着,像个鬼一样;要么有尊严地死去,保持住为人的最后一点体面。反右以至文革,大量知识分子自杀就是因为那种羞辱、侮辱、凌辱完全超出了人类可以承受的极限。本来,学习知识是个艰苦的过程,知识分子在人类历史的各个时期几乎都是受到尊崇的群体。只有在中国上世纪后半叶一段荒诞的岁月里,知识不但没有给人带来尊荣,倒成了人的原罪,成了人一辈子无法冼刷的污点。秦书田无疑是镇上最有学问的人,街坊邻居有点不明白的事都喜欢请教他,但他又是镇上最低贱的人,连小孩子都管他叫“秦癫子”。 四清运动前,街上的无赖混混“破落户”王秋赦被谁都看不起,可一到“秦癫子”面前他就自觉高大起来,一有机会就百般地欺辱他。在长达二三十年的黑暗岁月里,像秦书田这样受迫害的知识分子没有足够的阿Q精神,没有强大的内心力量,是活不下去的。书中有这样一个细节,文革时上级要求在每户“五类分子”的门口塑一尊“狗像”,以便革命群众专政。塑像的任务落到了秦书田的身上,秦书田从河滩上挑了泥上来,给22个五类分子家门口都塑了“狗像”,包括自己。但秦书田故意漏掉了镇上的第二十三个五类分子、四清运动中新划的富农分子胡玉音。他想到自己刚当右派时,白天嬉皮笑脸哼哼唱唱像个癫子,夜里躲在草屋里哭,多少次徘徊河边想寻死。自己一汉子尚且如此,那胡玉音是一个多么要强多么爱面子的女人啊,见到门口有尊“狗像”,镇上小娃娃常在上头撒尿尿,她会不会承受不了寻短见?
苦难岁月里人人自危,“对阶级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犯罪”,只有“惺惺惜惺惺,造孽人惜造孽人”。极左暴政就是这样逼着人公然贱踏与侮辱同胞的尊严,而且还要逼人自己来执行,世界上还有哪个民族曾经如此恶毒地对待过自己的同胞?今天有人说反右运动没有处死一个人,言下之意是彰显当政者的仁慈。但是请允许我做个恶意揣度,或许让右派分子们毫无尊严地、卑贱地像牲口一样的苟活着,正是当政者要的效果呢?这样不是比处死他们更能达到“教育群众”的目的吗?
小说《芙蓉镇》的特殊意义,就在于它用文学的形式真实记载下了右派知识分子的心灵苦难史。今天竟然还有知识分子处心积虑地寻找理由为反右等政治运动洗地,甚至居心险恶地鼓吹文革,鼓吹极左暴政。在芙蓉镇面前,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是谁无耻地背叛了秦书田那一代知识分子所遭受的苦难与血泪。
2013年1月14日夜写于诚石斋
作者简介:叶燕钧,1966年生,杭州大学财金系毕业,现供职于浙江省青田县地方税务局,曾在《文学自由谈》等报刊发表杂文、散文等多篇。2011年6月出版文化随笔集《远见有多远-刘基如是说》(中国华侨出版社)。杂文《粗鄙的语言源自心灵的荒芜》发表于2012年4月17日《杂文报》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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